
长安的秋天,总来得格外肃杀。
风从太极宫的方向吹来,卷过朱雀大街,带来未央池水汽的寒凉。
曾经,左相李适之的府邸前,这阵风会吹动车马的鸾铃,吹动宾客锦绣的袍袖,带来满庭喧笑与酒香。
风还是那样吹着,却只能吹动阶前的落叶,打着旋儿,发出沙沙的、空洞的声响。
不过短短几个月前,这里还是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。
如今,朱漆大门紧闭,门前的石兽沉默地蹲踞,仿佛也沾染了主人的落寞。偶尔有路过的车马,不仅不停,反而扬鞭快行几步,生怕沾染了此间的晦气。
世态炎凉,这四个字,写在每一道匆忙避开的车辙里,刻在每一片无人清扫的枯叶上。
府邸深处,书房窗下,李适之提笔,又放下。笔尖悬在纸上,墨将滴未滴。他看着窗外灰白的天,想起儿子昨日悄悄置办的那场家宴。精致的菜肴摆满长案,温好的新丰酒在杯中漾着琥珀光。
儿子以为,总会有几位念旧的故人前来,哪怕只是略坐一坐,也能给这清冷的宅子添一丝人气。
展开剩余85%他从清晨等到日暮,厅堂里,只有父子二人,和两副越来越沉默的碗筷。烛火燃尽,佳肴冷透,那场静默的等待,比任何疾言厉色的驱逐,更让他看清了人心的底色。
于是,他重新提笔,墨迹落在纸上,也落在千年的光阴里。短短二十个字,像四记极轻、又极重的叩问,敲在历史的门扉上,回声至今未绝。
《罢相作》
李适之〔唐代〕
避贤初罢相,乐圣且衔杯。
为问门前客,今朝几个来。
“避贤初罢相”,他说。语气是平淡的,甚至带点谦逊。把相位让给更有贤能的人。
这话说给外人听,也说给自己听。可那“贤”字背后,是怎样的暗流汹涌?
是同为宰相的李林甫,在御前那句状似无心的“华山有金矿,适之知而不奏,是何居心”?是唐玄宗陡然冷下来的目光,是朝堂上瞬间噤若寒蝉的沉默。他百口莫辩,辩也无用。
金矿是真,未及时上奏也是真,可这“疏漏”被如此精准地捕捉、如此适时地抛出,本身就是一个织就得天衣无缝的罗网。他只能躬身,请辞,用“避贤”二字,维持最后一点体面,也给君王一个台阶。
这“贤”,是刺向自己心口的刀,刀柄握在谁手,他清楚,看客们也清楚。
“乐圣且衔杯”,他又说。圣,是美酒的隐语。我是个爱酒的人啊,如今正好可以开怀痛饮了。他端起酒杯,仿佛真的能从那琥珀色的液体里,找到失去的权位与热闹。
昔日他也饮酒,在宾朋满座的高堂,在曲江池畔的宴游,酒是锦上添花,是豪情的点缀。如今独对这空庭冷月,酒入愁肠,烧灼的却是无处可说的悲凉。
这“乐”字,是苦中作乐,是强颜欢笑,是吞下所有委屈与不甘后,挤出来的一丝自嘲的笑意。那杯中之物,映不出昔日繁华,只照得见此刻孤影。
“为问门前客,今朝几个来。” 笔锋至此,终于不再掩饰,轻轻一转,问了出来。这“问”,问得轻,却重如千钧。不是愤怒的诘问,不是凄厉的控诉,只是带着一点惘然的、近乎天真的疑惑。
像是主人对久候不至的客人,一点温和的、不带埋怨的探寻:那些曾常常坐在我厅堂上的人,今天,有几个人会来呢?
他眼前,或许闪过一张张熟悉的脸。那张脸曾在他升迁时堆满谄媚的笑,在他决策时连声附和,在他设宴时早早到场,祝酒词说得比诗歌还动听。
他们谈论风月,议论朝政,畅想未来,仿佛真是肝胆相照的知己。他曾以为,那热闹是真的,那笑声是真的,那拍着胸脯说出的“两肋插刀”也是真的。他曾将金银随手赠予,将人情慷慨相与,以为真心能换真心。
直到他亲手摘下冠冕,脱下紫袍。直到那象征权势的印信被收走。仿佛只是一夜之间,魔法消失了。喧嚣如潮水般退去,露出冰冷坚硬的现实滩涂。
门庭若市,变成了门可罗雀。
那些曾经踏破门槛的“门前客”,如今连路过,都怕沾染了此间的“失意”,避之唯恐不及。儿子的那场家宴,不过是这残酷现实最温柔,也最残忍的注脚。它用满桌的冷炙,照见了满座缺席的虚空。
他问的,何止是几个客人。他问的,是人心何以薄凉至此?是情谊何以脆弱如纸?是那曾经围绕他的一切,究竟有多少是冲着他“李适之”这个人,又有多少,只是冲着他名字前“左相”那两个字?
酒杯在他手中微微发颤,不知是酒力,还是心头的寒意。
李适之是“饮中八仙”之一,杜甫笔下,他是“左相日兴费万钱,饮如长鲸吸百川”的豪客。那是何等的潇洒快意。可那样的畅饮,需要热闹来烘托,需要权力来垫底,需要无数仰望的目光来佐酒。
如今,鲸饮的豪情仍在,却只能对着空杯,独酌这份举世皆醒我独醉的苍凉。酒仙的飘逸,终究敌不过人间的势利。
这短短二十个字,没有一句直接写悲,却字字浸透悲凉;没有一声直接诉苦,却苦得让人舌根发涩。“避贤”是遮羞布,“乐圣”是麻醉药。
唯有最后那句看似平常的询问,轻轻地,将那布扯下,将药碗打翻,露出底下血淋淋的、名为“失势”的伤口。那伤口不致命,却足以让一个曾经站在云端的人,看清云下人心的真相。
诗的力道,正在于此。它不咆哮,不痛哭,只是将那份巨大的落差,那种从沸点瞬间降至冰点的体验,凝成一声克制的、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呢喃。
正是这分克制,让那寒意,穿透纸背,穿透千年,让每一个读到的、对人情冷暖稍有体会的人,都能感到一阵心有戚戚的凉。
后来的故事,史书只余寥寥数笔。李适之在罢相后并未真正“乐圣”多久。巨大的政治压力与人情反噬,让他最终在贬谪途中“服药自尽”。
那杯中的酒,或许最终也没能浇灭他心头的块垒。那声“为问门前客,今朝几个来”的叩问,成了他留给世界最后,也最清晰的一声叹息。
千年已降,长安的秋风不知吹拂了多少代。李适之的相府早已湮没无闻,权力的棋局换了无数轮弈手,宾主也迭代了无数回。可那句诗,却像一粒生命力顽强的种子,落在每一片类似的心田上,便会生根发芽。
未必是罢相,或许只是离了职,退了休,失了势;未必是“门前客”,或许只是旧日的同僚、曾经的朋友、热络的亲戚。
当你从某个位置、某种状态中跌落时,总会或多或少地,体会到那种“今朝几个来”的寂静。
寂静会教你分辨,哪些笑容是冲着你的位置,哪些热情是源于你的价值,而哪些沉默的陪伴,才是穿越炎凉、为数不多的真实。
所以,当你在某个安静的、或许也有些冷清的时分,偶然读到这四句小诗,心里会不会也轻轻一动?会不会也想起一些热闹散去的时刻,一些悄然转身的背影,一些答案早已在风中飘散的询问?
那不仅仅是李适之的疑问,那是浮世红尘中,无数人曾有过、或将会有的、关于情谊与世相的一声轻叹。
答案,或许不在诗中专业股票配资门户,而在每一个经历者,此后如何安放自己的人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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