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，城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，坐在驾驶座上没动。
后备箱里放着公司发的年货礼盒，副驾驶座位上扔着今天刚领的工资卡。
卡里有十二万。
这是今年最后一个月的工资，加上年终奖，总共一百二十万。
我盯着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。
最后把卡塞进大衣内兜，从钱包里掏出另一张卡。
那张卡里存了五千块钱，是我上个月偷偷攒的。
电梯上行的时候，我对着镜子整理表情。
嘴角要往上弯一点，眼睛要显得疲惫些，肩膀要微微垮着。
展开剩余98%像极了这一年到头没挣到什么钱的中年女人。
钥匙插进锁孔，转动。
门开了。
“回来啦？”
陈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，带着点儿不耐烦。
“嗯。”
我低头换鞋，把年货礼盒放在玄关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？都七点了。”
陈浩穿着睡衣躺在沙发上，手机横在手里，游戏音效开得很大。
“年底事情多，加了会儿班。”
我把大衣挂好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年终奖发了吧？”
他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，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。
“发了。”
“多少？”
我把那张五千块的卡放在茶几上。
“五千。”
游戏音效突然停了。
陈浩坐起来，拿起那张卡，眉毛拧在一起。
“五千？你逗我呢？去年不是还发了三万吗？”
“今年行情不好。”
我往厨房走，准备做饭。
“公司效益差，能发点就不错了。”
“扯淡！”
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，站起来跟到厨房门口。
“你们那个破公司，效益再差也不至于只发五千吧？你是不是藏私房钱了？”
我打开冰箱，拿出昨天剩的菜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不信！”
陈浩抢过我手里的菜，扔回冰箱。
“把手机给我，我查你银行短信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手机没电了，在充电。”
“那你用我手机登录银行APP，现在查。”
他把自己手机递过来，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。
我接过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。
“懒得查，反正就五千，你爱信不信。”
“林晚！”
他提高音量，抓住我手腕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好骗？五千？打发叫花子呢？”
我甩开他的手，继续洗菜。
水龙头开得很大，水声哗哗的。
“嫌少你自己去挣啊。”
这话说出口，我就后悔了。
果然，陈浩的脸一下子沉下来。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我没吭声。
他盯着我看了半天，突然冷笑一声。
“行，五千就五千。”
他走出厨房，拿起茶几上那张卡，揣进兜里。
“明天我爸妈过来吃饭，你去买条鱼，买点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，我爸那车的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我没什么反应，继续说。
“之前说好了，你年终奖发了就给他换车。现在只有五千，那就先缓一缓。”
我洗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爸要换什么车？”
“就那款越野，八十多万。”
水龙头还在哗哗流。
我关掉水，转过身。
“咱们哪来的八十万？”
“你不是有存款吗？”
陈浩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你工作十年了，攒个几十万总有吧？先拿出来用用，以后我再还你。”
“我哪来的存款？”
我擦干手，走出厨房。
“每个月工资一半给你还房贷，一半家用，我能攒下什么钱？”
“那你不会省着点花？”
他重新躺回沙发，拿起手机。
“反正我爸那车必须换，他开了十几年破车，也该享享福了。”
我没接话，转身进了卧室。
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。
大衣内兜里那张银行卡硌得胸口疼。
一百二十万。
这是我熬了三百六十五天，每天加班到深夜换来的。
是我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换来的。
是我被客户指着鼻子骂还陪笑脸换来的。
现在，这张卡就在我胸口。
而我丈夫以为，我今年只挣了五千。
他还想用我的钱，给他爸买八十万的车。
我慢慢滑坐在地上，把脸埋进膝盖。
卧室门外传来游戏音效，还有陈浩和队友开黑的叫喊声。
“上啊！傻逼！”
“操！又输了！”
我坐了很久，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。
从大衣内兜里拿出那张卡，看了又看。
最后塞进衣柜最深处，一件旧羽绒服的内兜里。
那是陈浩从来不碰的衣服。
他说土，说丑，说穿出去丢人。
所以很安全。
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。
我请了假，一早去菜市场。
买了鱼，买了肉，买了陈浩他妈爱吃的海鲜。
大包小包提回家，开始收拾。
中午十一点，门铃响了。
陈浩去开门，声音瞬间变得热情。
“爸！妈！快进来！”
我擦擦手，从厨房出来。
公公陈建国走在前面，婆婆张秀兰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手里都空着。
“爸，妈。”
我打了招呼。
陈建国嗯了一声，算是回应。
张秀兰扫了我一眼，视线落在厨房。
“饭做好了没？饿死了。”
“马上就好，您先坐。”
我转身回厨房，继续忙活。
客厅里传来谈笑声。
陈浩在跟他爸说车的事。
“爸，那车我看好了，就那款越野，空间大，适合您开。”
“多少钱啊？”
“八十多万，不过性能好，开出去有面子。”
“八十多万？”
陈建国声音里透着满意。
“小浩有出息了，能给你爸买这么好的车。”
“那是应该的。”
陈浩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不过得等等，林晚她们公司今年效益不好，年终奖只发了五千。等过完年，我想办法凑凑。”
“五千？”
张秀兰的声音尖起来。
“她一年到头就挣这么点？那还上什么班？不如回家生孩子！”
我切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刀锋擦过指尖，划开一道口子。
血珠渗出来。
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冲，找了创可贴贴上。
继续切菜。
饭做好，端上桌。
六菜一汤，摆了满满一桌。
陈建国坐下，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没买螃蟹？不是说了想吃螃蟹吗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菜市场今天没……”
“没买到就再去买啊！”
张秀兰打断我，筷子在桌上敲了敲。
“大过年的，连个螃蟹都没有，这饭怎么吃？”
陈浩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带着责备。
“妈您别生气，我现在就去买。”
我解下围裙。
“坐下吃饭。”
陈建国发话了，语气不悦。
“大过年的，折腾什么？将就吃吧。”
一顿饭吃得沉默。
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吃完饭，我收拾碗筷。
张秀兰坐在沙发上嗑瓜子，瓜子皮扔了一地。
“林晚啊，不是妈说你。”
她一边嗑一边说。
“你也三十了，该要孩子了。整天上班挣那三瓜两枣，有什么用？”
我没吭声，继续洗碗。
“你看看对门小王家媳妇，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，人家婆婆奖励了二十万。”
“你要是生了，妈也奖励你。”
“十万。”
水龙头开得很大。
我用力刷着盘子，刷得咯吱响。
“妈，您别催了。”
陈浩在旁边打圆场。
“我们心里有数。”
“有什么数？”
张秀兰声音提高。
“结婚三年了，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。是不是身体有问题？有问题就去医院看！”
盘子从我手里滑出去，摔在水池里。
没碎，但磕掉一块瓷。
“哎呀！你怎么这么不小心！”
张秀兰站起来，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这盘子一套好几百呢！败家玩意儿！”
我捡起盘子，扔进垃圾桶。
“我赔。”
“你赔？你拿什么赔？挣那点钱……”
“妈！”
陈浩打断她，把她拉回客厅。
我关掉水龙头，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窗户外传来鞭炮声。
要过年了。
下午，陈建国和陈浩在阳台抽烟。
我隐约听见他们在说话。
“那车什么时候能买？”
“爸您别急，过完年我想办法。”
“实在不行，让林晚问她爸妈借点。她爸妈不是退休金高吗？”
“我试试。”
烟味飘进客厅，有点呛。
张秀兰在沙发上睡着了，打着鼾。
我收拾完厨房，回了卧室。
关上门，坐在床上发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公司群里的消息，同事们都在晒年终奖。
有人发了十万，有人发了二十万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最后按灭手机。
衣柜里，那件旧羽绒服静静挂着。
里面有一百二十万。
但我不能说。
晚上，公婆婆走了。
陈浩送他们下楼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。
“我爸说了，车最迟三月份要买。”
他瘫在沙发上，踢掉鞋子。
“你想想办法，看能从哪儿弄点钱。”
“我能有什么办法？”
我坐在餐桌旁，手里捧着水杯。
“要不，把现在这辆车卖了？”
我们有一辆二十多万的车，平时陈浩在开。
“那不行！我上班不用车啊？”
他立刻反对。
“那我没辙了。”
我喝了口水，水温有点凉。
陈浩坐起来，盯着我看。
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。
像是在算计什么。
“你爸妈那儿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我爸妈攒点退休金不容易，不能动。”
“借一下怎么了？又不是不还！”
“我说不行就不行。”
我站起来，往卧室走。
“林晚！”
他在背后喊我。
“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？那是我爸！养我这么大，想买辆车怎么了？”
我停在卧室门口，没回头。
“你想尽孝，自己挣钱去。”
“你他妈再说一遍？”
脚步声逼近，他抓住我肩膀，把我扳过来。
“我挣得少？我一个月一万二，少吗？”
“房贷五千，车贷三千，剩下四千，够干什么？”
我看着他，突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“房贷是我在还。”
我慢慢说。
“每个月一万，还了三年了。”
陈浩愣了一下，手松开些。
“那……那车贷是我在还啊！”
“车贷一个月三千，你还了几个月？剩下不都是我在还？”
他脸色变了变。
“夫妻之间算这么清干什么？”
“是你要算的。”
我推开他，走进卧室，关上门。
这次没锁。
但他没跟进来。
客厅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，然后是大门被用力关上的巨响。
他出去了。
我坐在床上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妈妈发来的微信。
“晚晚，过年回来吗？”
我看着那行字，眼眶突然有点热。
打字回复。
“回，初二回去。”
“好，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浩对你还好吗？”
我看着这个问题，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。
最后回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对了，你爸给你攒了十万块钱，说给你当私房钱，怕你在婆家受委屈。”
眼泪掉下来，砸在手机屏幕上。
我擦掉，打字。
“不用，你们留着花。”
“傻孩子，爸妈有钱。你一个人在外头，有点钱傍身，腰杆子硬。”
我没再回。
怕自己哭出声。
那一晚，陈浩没回来。
我睡得很不安稳，做了很多梦。
梦见大学时候，他站在宿舍楼下，举着一束野花。
梦见结婚那天，他给我戴戒指，手在抖。
梦见三年前，他说“我会对你好一辈子”。
然后梦醒了。
天还没亮。
我爬起来，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旧羽绒服。
摸到内兜里的银行卡。
一百二十万。
够我在这个城市付个小房子的首付。
够我买辆不错的车。
够我离开这个家，重新开始。
但我的手在抖。
三年婚姻，不是说放就能放的。
我把卡塞回去，躺回床上。
睁着眼等到天亮。
大年三十。
陈浩一早就回来了，身上带着酒气。
“昨天跟哥们儿喝酒去了。”
他解释了一句，钻进浴室洗澡。
我没问，也没说话。
中午，我做了几个菜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。
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，热闹得很。
但我们之间很安静。
“昨天的话，我收回。”
陈浩突然开口，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我爸那车，先不买了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等你明年年终奖发了再说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好像这事就这么定了。
好像我明年的年终奖，也注定要填进他们家这个无底洞。
我没说话，继续吃饭。
“对了，初二回你家，买点什么？”
他换了个话题。
“随便。”
“那不行，得买点好的。你爸妈不是喜欢茅台吗？买两瓶。”
“不用，太贵了。”
“贵什么？该花的钱得花。”
他说得大方，但我知道，这钱最后还是会从我的工资卡里出。
这些年，一直这样。
年夜饭吃得没滋没味。
晚上，我们坐在沙发上看春晚。
陈浩一直在刷手机，跟人发拜年消息。
我盯着电视屏幕，但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十二点，鞭炮声四起。
窗外烟花炸开，一片绚烂。
陈浩凑过来，想亲我。
我偏头躲开了。
他脸色沉了沉，但没发作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
他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
我回。
然后各自回房睡觉。
还是分房。
从半年前开始，就一直分房。
初二，回我爸妈家。
我开车，陈浩坐在副驾驶，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。
“这够吗？”
他问。
“够了。”
车开进老小区。
爸妈住在六楼，没电梯。
爬上楼，敲门。
门开了，妈妈系着围裙，满脸笑容。
“回来啦！快进来！”
爸爸站在她身后，也笑着。
“爸，妈。”
我叫了一声，鼻子有点酸。
“叔叔阿姨新年好！”
陈浩把保健品递过去，嘴很甜。
“来就来，还带什么东西！”
妈妈接过东西，拉着我进门。
家里还是老样子，小小的，但很干净。
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菜。
糖醋排骨，红烧鱼，油焖大虾。
“快坐快坐，菜马上好。”
妈妈又钻进厨房。
爸爸陪着陈浩在客厅聊天。
我跟着进厨房帮忙。
“妈，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不用，你出去歇着。”
妈妈推我出去，但我没动。
“最近身体怎么样？”
“好着呢！”
妈妈一边炒菜一边说。
“你爸天天拉我出去遛弯，血压都正常了。”
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，心里发涩。
“对了。”
妈妈关掉火，转过身，压低声音。
“那十万块钱，你爸去银行取了，放你包里了。”
我愣住。
“妈，我真不要……”
“拿着！”
她握住我的手。
“闺女，妈知道你过得不容易。陈浩那孩子，太听他爸妈的话了。你手里有点钱，妈放心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还有啊。”
妈妈声音更低了。
“要是过不下去，就回家。爸妈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吃。”
眼泪又要掉下来。
我用力忍住。
“嗯。”
菜上桌，四个人坐下吃饭。
爸爸开了瓶酒，给陈浩倒上。
“小浩，来，陪叔叔喝点。”
“好嘞！”
陈浩端起杯子，很爽快。
“叔叔阿姨，我敬您二老，祝您身体健康，万事如意！”
一杯酒下肚，话匣子打开了。
陈浩开始吹牛。
吹他工作多顺利，吹他马上要升职，吹他爸要换八十万的车。
我埋头吃饭，没吭声。
爸妈对视一眼，也没接话。
“对了叔叔。”
陈浩又倒了一杯。
“听说您以前在机械厂干过？我二叔最近想开个厂子，缺有经验的。要不您去指导指导？”
爸爸笑了笑。
“老了，干不动了。”
“哎！您这身体，再干十年没问题！”
陈浩说得起劲。
“工资好说，一个月给您开八千，怎么样？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爸退休了，想歇歇。”
“歇什么呀！”
陈浩摆摆手。
“退休了也得发挥余热嘛！再说，八千不少了。”
“小浩。”
爸爸开口，声音很温和。
“叔叔谢谢你的好意。但确实干不动了，想在家陪陪你阿姨。”
“那多可惜……”
“吃饭吧。”
我夹了块排骨，放在陈浩碗里。
“菜凉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终于闭嘴了。
吃完饭，妈妈拉着我进卧室说话。
爸爸在客厅陪陈浩看电视。
“晚晚，你跟妈说实话。”
妈妈关上门，表情严肃。
“陈浩是不是对你不好？”
“没有。”
我下意识否认。
“你别骗妈。”
妈妈握住我的手。
“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，你开不开心，妈看得出来。”
我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“因为孩子的事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爸妈催得紧？”
“嗯。”
妈妈叹了口气。
“晚晚，妈不是催你。但你要是想要孩子，得趁早。要是不想要，也得跟陈浩说清楚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我苦笑。
“他说，不要孩子娶我干什么。”
妈妈脸色变了。
“他真这么说？”
“嗯。”
“混账东西！”
妈妈难得骂人。
“那你呢？你怎么想？”
我想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是真的不知道。
以前想要孩子，想要一个完整的家。
但现在，我连这个家都不想要了。
“晚晚。”
妈妈抱住我。
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，妈都支持你。”
我在她怀里，终于哭出来。
压抑了太久的情绪，像开了闸的洪水。
哭到抽噎，哭到浑身发抖。
妈妈拍着我的背，什么都没说。
等我哭够了，她才开口。
“那十万块钱，你收好。别让陈浩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，以后工资别全交给他。自己留点，防身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过不下去，就离。爸妈养你一辈子。”
我抬起头，看着妈妈布满皱纹的脸。
“妈，对不起，让你担心了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
她擦掉我的眼泪。
“只要你过得好，妈就放心。”
从爸妈家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
陈浩喝多了，躺在后座睡觉。
我开车，一路沉默。
等红灯的时候，我从后视镜看他。
他睡得很沉，打着鼾。
我突然想，如果现在开车撞上护栏，一切是不是就结束了？
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
我还有爸妈。
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车开进小区，停好。
我摇醒陈浩。
“到家了。”
他迷迷糊糊醒来，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。
我扶住他，上楼。
开门，开灯。
他倒在沙发上，又睡着了。
我站在客厅，看着这个家。
装修是他爸妈定的风格，土气的欧式。
家具是他爸妈挑的，又贵又难看。
连墙上的结婚照，都是按照他妈的喜好选的。
这个家里，没有一样东西属于我。
除了衣柜里那件旧羽绒服。
和里面的银行卡。
我走进卧室，关上门。
从包里拿出妈妈给的那张卡。
十万。
加上我的一百二十万。
一百三十万。
够了。
够我离开这个城市，去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。
但，真的要离开吗？
三年婚姻，一千多个日夜。
说不要就不要了？
我在床上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，做了决定。
再试一次。
给这段婚姻，也给自己，最后一次机会。
初七，假期结束，上班。
公司里冷冷清清，没几个人。
我坐在工位上，处理积压的邮件。
中午，同事小张凑过来。
“晚姐，年终奖发了不少吧？”
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
“肯定不少！你今年那个项目，给公司挣了那么多。”
小张压低声音。
“我听说，老板单独给你包了大红包？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
我笑笑，继续工作。
小张撇撇嘴，走了。
下班前，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。
“小林，坐。”
他指了指沙发，给我倒了杯茶。
“老板，有事您说。”
“别紧张，好事。”
他笑呵呵地坐下。
“去年那个项目，客户非常满意。所以……”
他拉开抽屉，拿出一个信封，推过来。
“这是额外的奖金，十万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收着，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老板摆摆手。
“还有，今年华南区的总监位子空出来了，我打算推荐你。”
“我？”
“对。你能力强，经验也够。就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是得常驻广州。你家庭方面，没问题吧？”
广州。
离这里两千公里。
我捏着那个信封，指尖发烫。
“我……考虑考虑。”
“行，给你一周时间。”
老板站起来，拍拍我肩膀。
“小林，机会难得。你是个聪明人，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我走出办公室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。
十万现金。
加上卡里的一百二十万。
一百四十万。
再加上升职的机会。
我站在公司楼下，看着车水马龙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浩。
“晚上早点回来，我爸妈过来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了，我爸看中那车了，让你明天请假，一起去4S店看看。”
我握紧手机。
“不是说缓一缓吗？”
“缓什么？早买早享受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我没钱。”
“你不是有私房钱吗？先拿出来用用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林晚！”
他声音冷下来。
“别给脸不要脸。我爸养我这么大，想买辆车怎么了？你当儿媳妇的，出点钱不应该吗？”
“不应该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手在抖。
不是气的，是冷的。
心冷。
回到家，公婆已经到了。
张秀兰在厨房里翻东西。
“妈，您找什么？”
“酱油没了，你不知道买啊？”
她语气很冲。
“昨天刚买的，在柜子里。”
我打开柜门，拿出酱油。
她一把夺过去，瞪我一眼。
“真当自己是少奶奶了？油瓶倒了都不扶！”
我没说话，开始洗菜做饭。
陈浩和他爸在阳台抽烟，商量买车的事。
“爸，明天咱们去试驾。要是满意，就直接定了。”
“钱够吗？”
“够。林晚那儿有。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，好像我的钱就是他的钱。
好像我这个人，也是他的附属品。
饭桌上，陈建国又提起车的事。
“小浩说，明天去4S店？”
“对。”
陈浩给我使眼色。
“林晚也去，她开车。”
“我明天上班。”
我低头吃饭，没看他。
“请假！”
陈浩筷子拍在桌上。
“我爸买车这么大的事，你上什么班？”
“项目紧要期，请不了假。”
“请不了也得请！”
他站起来，指着我的鼻子。
“林晚，我告诉你，你别给脸不要脸！”
“小浩！”
陈建国呵斥一声，但语气里没有真的责怪。
“好好说话。”
“爸，您看她那样！”
陈浩坐下，气得脸通红。
“让她出点钱，跟要她命似的！”
张秀兰接话。
“林晚啊，不是妈说你。一家人，分那么清干什么？你的钱不就是小浩的钱？小浩的钱不就是他爸妈的钱？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妈，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那该怎么说？”
张秀兰斜眼看我。
“你嫁进我们陈家，就是陈家的人。你的钱，就是陈家的钱。给公公买辆车，天经地义！”
“天经地义？”
我重复这四个字，突然笑了。
“那陈浩的钱，是不是也该给我爸妈花？”
“那能一样吗？”
张秀兰声音尖起来。
“你爸妈是外人！我们才是你家人！”
“妈！”
陈浩打断她，但话已经说出来了。
餐厅里一片死寂。
我看着这一家三口。
陈浩一脸理所当然。
陈建国面无表情。
张秀兰撇着嘴，眼神轻蔑。
原来，在他们眼里，我爸妈是外人。
原来，这三年，我始终是个外人。
我站起来，拿起外套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
陈浩问。
“加班。”
“这么晚加什么班？”
“项目要紧。”
我穿上鞋，拉开门。
“林晚！你给我站住！”
陈浩追出来。
电梯门开了，我走进去，按下一楼。
他在外面拍电梯门。
“你他妈给我回来！”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隔断了他的脸，他的声音，他的一切。
地下车库很冷。
我坐在车里，没发动。
眼泪掉下来，一滴，两滴。
然后止住了。
哭够了。
这三年，流的泪够多了。
手机在响，是陈浩。
我按掉。
他又打。
我再按掉。
他发了微信。
“林晚，你长本事了是吧？”
“有本事别回来！”
“我爸那车，你不出钱也得出！”
我看着那些字，突然觉得可笑。
我怎么会把自己的人生，过成这样？
怎么会嫁给这样的人？
怎么会忍受这样的家庭？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老板。
我接起来。
“老板。”
“小林，考虑得怎么样了？”
我看向车窗外。
黑暗里，只有零星的灯光。
像极了这三年，我人生里仅有的光亮。
“我去。”
我说。
“华南区总监，我去。”
老板很高兴。
“好！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！这样，你尽快交接工作，下个月就去广州上任。”
“谢谢老板。”
“对了，薪资待遇方面，我让HR发邮件给你。保证让你满意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深吸一口气。
发动车子，开出车库。
这个城市很大，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。
最后，我找了家酒店，开了一间房。
洗了澡，躺在床上。
手机还在响，陈浩打了十几个电话。
我拉黑了他。
微信也拉黑了。
世界清净了。
第二天，我照常上班。
同事们都看出我状态不对，但没人敢问。
中午，小张又凑过来。
“晚姐，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眼睛有点肿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我敷衍过去。
下午，HR找我谈话，给了新的劳动合同。
薪资翻倍，还有年终分红。
签完字，HR笑着说。
“林总监，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”
回到工位，我开始整理交接清单。
陈浩找到公司来了。
前台给我打电话。
“林姐，有位陈先生找您，说是您丈夫。”
“让他上来。”
我放下电话，坐在工位上等。
几分钟后，陈浩冲进办公室。
“林晚！你什么意思？！”
办公室里的人都看过来。
我站起来，走向他。
“出去说。”
“说什么说！你昨晚去哪儿了？为什么不接电话？”
他声音很大，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。
“我让你出去说。”
我拉着他，往楼梯间走。
他甩开我的手。
“就在这儿说！让大家评评理！你作为儿媳妇，不给公公买辆车，还夜不归宿！像话吗？！”
同事们窃窃私语。
我看着陈浩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，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“车，我不会买。”
我说。
“钱，我一分都不会出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？！”
他举起手，想打我。
我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陈浩，这是公司。你想闹，我陪你闹。看最后丢谁的脸。”
他瞪着我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好！好！林晚，你长本事了！”
“我一直有本事，只是你眼瞎，看不见。”
我松开他，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“现在，请你离开。我要工作了。”
“工作？就你这破工作，一个月挣几个钱？还跟我拽？”
他冷笑。
“我告诉你，今天你要是不跟我回家，不把钱拿出来，咱俩没完！”
“那就别完了。”
我转身，走回办公室。
他在后面喊。
“林晚！你给我等着！”
我没回头。
同事们看着我，眼神复杂。
我坐回工位，继续工作。
手在抖，但我没停。
下班前，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“林晚，我在你爸妈家。你要是不回来，我就在这儿闹。”
我盯着那条短信，血液瞬间冲上头顶。
拿起包，冲出去。
开车去爸妈家的路上，我的手一直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愤怒。
到了楼下，我看见陈浩的车。
停得歪歪扭扭，堵住了单元门。
我停好车，跑上楼。
门开着，里面传来争吵声。
“我告诉你们，今天林晚要是不跟我回去，我就不走了！”
“陈浩，你讲讲道理。晚晚是成年人，她有她的自由。”
是我爸的声音。
“自由？她是我老婆！就得听我的！”
“你！”
“爸，妈。”
我走进门，看见陈浩坐在沙发上，翘着二郎腿。
爸妈站在旁边，脸色铁青。
“晚晚，你回来了。”
妈妈走过来，握住我的手。
“没事，妈在。”
“林晚，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陈浩站起来，指着我的鼻子。
“赶紧跟我回家！别在这儿丢人现眼！”
“该回家的是你。”
我甩开他的手。
“这里是我爸妈家，不欢迎你。”
“你他妈再说一遍？！”
他扬起手。
这一次，我没躲。
但他手没落下来。
因为我爸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陈浩，你敢动我女儿一下试试。”
我爸平时温和，但这一刻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陈浩愣了一下，甩开我爸的手。
“行！你们一家子联合起来欺负我是吧？”
他掏出手机。
“我现在就给我爸妈打电话！让他们来评评理！”
“你打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把你家所有亲戚都叫来。正好，我也有些话，想当大家的面说清楚。”
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，举着手机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说说这三年来，我是怎么过的。”
我走到客厅中央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说说你是怎么把我的工资卡收走，每个月只给我一千块钱生活费。”
“说说你是怎么逼我辞职，回家生孩子。”
“说说你爸妈是怎么把我当保姆，当提款机。”
“说说你是怎么在我流产第二天，就让我给你妈做饭。”
陈浩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！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，你心里清楚。”
我从包里拿出手机，点开录音。
里面传出张秀兰的声音。
“林晚啊，你流产是你自己身体不好，可别赖我们小浩。”
“女人嘛，流产很正常。养养就好了。”
“对了，明天你爸过生日，记得早点起来做饭。”
录音继续播放。
陈浩的声音。
“哭什么哭？孩子没了就没了，以后再生。”
“你别这么娇气行不行？哪个女人不流产？”
“我妈说得对，是你自己身体不行。”
录音结束。
客厅里一片死寂。
爸妈看着我，眼圈红了。
陈浩的脸色，从红变白，从白变青。
“你……你录音？！”
“不然呢？”
我收起手机。
“等着你们一家子颠倒黑白，倒打一耙吗？”
“林晚！你够狠！”
他咬牙切齿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陈浩，这三年，我受够了。”
“所以呢？你想怎样？离婚？”
“对。”
我说出这两个字，心里突然轻松了。
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离婚？”
陈浩笑了，笑得狰狞。
“行啊！离婚可以！财产平分！房子，车子，存款，都有我一半！”
“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，贷款是我在还。”
我慢慢说。
“车子是你名下的，贷款也是我在还。”
“至于存款……”
我顿了顿。
“你有存款吗？”
他愣住。
“你每个月工资一万二，还完车贷剩下九千。这九千，你全花在游戏、烟酒、请客吃饭上。你哪来的存款？”
“那你呢？！”
他像抓住救命稻草。
“你工作了十年，总该有存款吧？拿出来平分！”
“我没有存款。”
我说。
“我的工资，一半还房贷，一半家用。这三年，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钱的衣服，没做过一次美容，没出去旅游过一次。”
“你放屁！”
他吼。
“你肯定藏私房钱了！我告诉你，离婚可以，但钱必须分我一半！”
“那你去法院告我吧。”
我转身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“现在，请你离开。”
陈浩站着不动。
“我不走！今天你不把钱拿出来，我就不走！”
“那就报警。”
我拿出手机，开始拨号。
“告你私闯民宅，骚扰老人。”
“你！”
陈浩指着我，手指在抖。
最后，他狠狠踹了一脚茶几。
“行！林晚，你等着！这事没完！”
他摔门而去。
门关上，世界安静了。
我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
妈妈扶住我。
“晚晚……”
“妈，我没事。”
我抱住她，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没事了，都过去了。”
爸爸走过来，拍拍我的肩。
“离婚吧。爸支持你。”
“嗯。”
我在爸妈家住下了。
陈浩没再来闹，但电话短信不断。
全是威胁，谩骂，指责。
我拉黑一个，他就换一个号。
最后，我换了手机号。
工作交接得很顺利。
老板知道我要离婚，特意多给了我一周假。
“小林，去了广州，重新开始。”
“谢谢老板。”
我收拾了办公室的东西，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
一个水杯，几本书，一盆绿植。
小张帮我搬箱子。
“晚姐，你真要去广州啊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好突然。”
她有点不舍。
“不过也好，换个环境，重新开始。”
“是啊。”
我抱着箱子，走出公司大楼。
阳光很好，刺得眼睛疼。
去广州的前一天，我回了趟那个家。
用钥匙开门，里面一片狼藉。
陈浩坐在沙发上喝酒，地上全是酒瓶和烟头。
他看见我，摇摇晃晃站起来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？”
“我来拿我的东西。”
我绕开他，走进卧室。
衣柜里，我的衣服少了一大半。
剩下的，都被剪烂了。
梳妆台上的化妆品，全被扔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走到衣柜前。
那件旧羽绒服还在。
我把它拿出来，抱在怀里。
“你就拿这个？”
陈浩靠在门框上，冷笑。
“破衣服，白送都没人要。”
我没理他，检查了一下内兜。
银行卡还在。
“林晚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，满身酒气。
“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现在回头，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我抱着羽绒服，往外走。
他拦住我。
“你真要离婚？”
“真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他眼睛红了，不知道是喝酒喝的，还是哭的。
“这三年，我对你不好吗？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陈浩，你告诉我，好在哪里？”
“我……我没打过你，没骂过你……”
“所以，没打没骂，就是好？”
我笑了。
“那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，谢主隆恩？”
“你别这么说话！”
他吼。
“林晚，我是爱你的！我只是……只是有时候脾气不好……”
“你爱的不是我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你爱的是我的工资，是我对你爸妈的顺从，是我对你无条件的付出。”
“不是！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我盯着他。
“我爱吃什么？我生日是哪天？我爸妈身体怎么样？我工作累不累？我开不开心？”
他张了张嘴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看，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我绕过他，走出卧室。
“陈浩，这三年，你从来没有关心过我。你只关心我的钱，只关心我能不能生孩子，能不能伺候你爸妈。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
“离婚协议我寄给你了，签字吧。”
我拉开门。
“房子归你，车归你。我什么都不要。”
“林晚！”
他在背后喊。
“你会后悔的！”
我没回头，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，隔绝了他的声音。
也隔绝了我三年的青春。
走出单元门，阳光照在我身上。
有点暖。
我抱着那件旧羽绒服，走到垃圾桶旁。
想了想，没扔。
打了个车，去了捐助站。
把衣服捐了。
那张银行卡，我早就转到自己新开的账户里。
捐完衣服，我去了银行。
把一百四十万，分成三份。
一份五十万，存了定期，留给爸妈养老。
一份四十万，存了活期，作为去广州的生活费。
一份五十万，买了理财。
走出银行，我给律师打电话。
“李律师，离婚协议他签了吗？”
“还没有。陈先生说要跟你面谈。”
“不用谈了。直接起诉吧。”
“好的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
我的故事，终于要翻篇了。
去广州的飞机上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云层很厚，像棉花糖。
空姐送来饮料，我要了杯橙汁。
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，手牵着手。
老太太靠窗，看着外面。
“老头子，你看，云像不像咱们家的棉被？”
“像，像。”
老爷子笑着，给她掖了掖毯子。
很温暖。
我闭上眼睛，睡了。
到广州是下午。
公司安排了接机，直接送到公寓。
公寓不大，但很干净。
一室一厅，有个小阳台。
站在阳台上，能看见远处的珠江。
我放下行李，开始收拾。
忙到晚上，终于安顿好。
点了外卖，坐在阳台上吃。
广州的夜景很美。
灯火璀璨，像星河。
手机响了，是妈妈。
“晚晚，到了吗？”
“到了，都收拾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吃饭了吗？”
“正在吃。”
“吃的什么？”
“烧鹅饭。”
“多吃点，别省钱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晚晚……”
妈妈顿了顿。
“离婚的事，律师说下个月开庭。你别担心，爸妈在这儿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了新地方，好好工作，好好生活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要是遇到合适的……”
“妈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我现在不想谈恋爱。”
“好，好，不想就不想。”
妈妈笑了。
“我闺女这么优秀，不着急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继续吃饭。
烧鹅饭很好吃，但我尝不出味道。
眼泪掉进饭里，咸的。
但我没哭出声。
只是安静地流泪。
吃完，收拾干净，洗澡睡觉。
新床很软，但我睡不着。
睁着眼，看天花板。
想这三年的点点滴滴。
想陈浩第一次牵我的手。
想婚礼上他说“我愿意”。
想第一次吵架，他摔门而去。
想流产那天，我一个人在医院。
想他爸妈指着我的鼻子骂。
想他说“你是我老婆，就得听我的”。
想了很多。
最后，什么都不想了。
天亮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新工作很忙。
华南区刚起步，百废待兴。
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，开会，见客户，写方案。
忙到没时间想别的。
忙到没时间难过。
三个月后，项目走上正轨。
我也瘦了十斤。
同事说，林总监，你太拼了。
我笑笑，没说话。
不拼怎么办？
我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剩下工作。
离婚官司打得很顺利。
陈浩一开始不肯离，后来听说我净身出户，就同意了。
开庭那天，我没回去。
律师全权代理。
签完字，律师给我打电话。
“林小姐，办好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陈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祝你幸福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也祝他幸福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。
广州的夏天很热，阳光刺眼。
我眯起眼睛，看远处的白云山。
祝你幸福。
也祝我幸福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
工作越来越顺手，团队越来越壮大。
年底，华南区的业绩翻了倍。
老板很高兴，给我发了大红包。
五十万。
我又存进了那张卡里。
卡里的数字，越来越多。
但我的心，越来越空。
周末，我一个人去逛街。
买了新衣服，新包包，新化妆品。
导购小姐笑着说，女士，您真有眼光。
我笑笑，刷卡。
走出商场，手里大包小包。
但心里还是空的。
这些东西，填不满。
元旦，公司组织聚餐。
我在酒桌上喝多了。
同事送我回家。
站在公寓楼下，我吐得一塌糊涂。
同事拍我的背。
“林总监，您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
我摆摆手，直起身。
“你回去吧，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真的没事？”
“没事。”
同事走了。
我摇摇晃晃上楼，开门，倒在沙发上。
手机在响。
是妈妈。
“晚晚，元旦快乐。”
“妈，元旦快乐。”
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吃了，公司聚餐。”
“喝酒了？”
“喝了一点。”
“少喝点，对身体不好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晚晚……”
妈妈顿了顿。
“你爸今天去菜市场，遇到陈浩他妈了。”
我睁开眼睛。
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“没说什么，就是……唉。”
妈妈叹气。
“她说陈浩又结婚了，媳妇怀孕了。”
“哦。”
我坐起来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挺好。”
“好什么好！”
妈妈声音提高。
“那种人家，谁嫁进去谁倒霉！”
“妈。”
我笑了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对对，过去了。”
妈妈赶紧说。
“我闺女现在多好，总监，年薪百万，追你的人排长队！”
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”
“就有！”
妈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。
我听着，嗯嗯啊啊地应着。
挂了电话，我躺在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陈浩又结婚了。
媳妇怀孕了。
挺好的。
真的挺好的。
我闭上眼睛，睡了。
梦里，我回到了三年前。
婚礼上，陈浩给我戴戒指。
他说，我会对你好一辈子。
我笑了，说，我相信。
然后梦醒了。
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我爬起来，洗了把脸。
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睛肿着，黑眼圈很重。
但眼神很亮。
比三年前亮。
我给自己倒了杯水，坐在阳台上。
天快亮了。
广州的清晨，有早茶的味道。
我换了衣服，下楼。
找了家茶楼，点了虾饺，烧卖，凤爪，肠粉。
一个人吃。
邻桌是一大家子，热热闹闹。
老爷子给老太太夹菜。
儿子给媳妇倒茶。
孙子围着桌子跑。
我看着，笑了笑。
吃完，买单。
走出茶楼，阳光正好。
手机响了，是助理。
“林总监，今天上午的会议……”
“照常。”
我说。
“我马上到公司。”
新的一天，又开始了。
我的新生活，也开始了。
也许以后会遇到对的人。
也许不会。
但没关系。
我一个人，也可以过得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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